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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远口述:我在农村给一位五保户婆婆送终

2018-08-08 13:27:09来源: 人学研究网 已浏览人数:
每天我挑水、种菜、干重的家务活;她就洗衣服、做饭、喂鸡,我挑谷子去碾米,特别一提的婆婆筛米的手艺,她能把米筛成象漩涡一般,把中心的谷粒和小石子捡出,剩下干干净净的大米

(作者:萧远,本文为珞珈子弟群【口述历史】系列之二,2016年1月29日刘汉宜根据微信语音整理,2016年1月30 作者修改完成)
 


(图片取自网络,非文中人物像)
 

(看了李工真在这个群里发的那段往事----为五保户老人送终,看了非常感动!也勾起我很多回忆。加上刘汉宜也在那里点名了,看来我不得不说几句了。)

我跟工真一样,在农村也有一个和他类似的经历,参加了一次给五保户老人的送终。我下乡是在天门麻洋的晨光八队。我们几个知青和一位五保户老人住在一起,就住在一栋所谓征收的富农的房子里面。这个婆婆是五保户,无亲无故,人非常干净利索,自己做饭洗衣,七十几了,头脑非常清白,虽不识字但人情练达、见多识广,以前也是富户人家。她姓萧,娘家是多祥河萧家湾的,乡亲们都叫她萧家(读如‘嘎’)婆。因为我也姓萧,乡亲们让我对她以“恩婆”相称,我当然也在乡入俗,认她为恩婆。

后来大家都走了,招工都抽走了,就剩我一个跟五保户婆婆了。(哦,还有谭萼,三个月以后谭萼也走了)人去屋空,原来一个八柱三间的大屋就我跟这个五保户婆婆同住了。我们一人住一半,她住右厢房,我住左厢房。原来还分灶做饭,现在干脆搭伙求财相依为命了!大家都姓萧,本来就是一家人嘛。老太婆是孤老,于是我们自然交成了亦亲亦友的相依为命的一家人,她就是我的恩婆我就是她的孙儿。乡亲们也这么看待我们,连队里分粮食和柴火都把我们算作一户人!

于是每天我挑水、种菜、干重的家务活;她就洗衣服、做饭、喂鸡,我挑谷子去碾米,特别一提的婆婆筛米的手艺,她能把米筛成象漩涡一般,把中心的谷粒和小石子捡出,剩下干干净净的大米,这个手艺我们知青好多人都没有学会。我们分工合作非常和谐愉快,生活也过得的有滋有味非常幸福,在全晨光八队都是有名气的。你看我们的菜园子,当初我们六个知青,队里分给我们五分田的自留地,他们五个走了,队里也没有收回,整整四厢地啊。我的菜种得挺好,根本吃不完。于是拿出两厢种菜,两厢种一季芝麻、一季油菜籽,换回的麻油和菜油吃不完。四季丰收,可以说是丰衣足食。婆婆还养了一大群鸡,每天下蛋。再青黄不接,鸡窝里也可以摸出两个鸡蛋来,蒸鸡蛋羹。可以说下乡几年,这段时间我生活过得非常好。白天我是小队技术员,带队打农药;晚上看书写诗。房里自制有单杠,锻炼身体;还有自制的土沙发,供乡亲们来坐,“大公鸡”的烟随便抽。这一段时间简直就是田家乐、乐陶陶。我把门板卸下来做成一张大书案,墙上的对联是吴振雄的书赠的:

“寄意庐山识世情,醉身沉湖闻稻香”

我们自编自印的两期《晨光文艺》,就是那段时期的产物。虽然心里仍盼望着早日回武汉,可是表面上还要作出扎根农村的样子,有一段时间婆婆竟还非常认真地要给我做媒“说姑娘”,弄得我好生尴尬。

这年的秋天,记得是“立秋”那天下午,我正带队在棉花田里打农药防治棉铃虫,突然老远就有人在“汪”(喊):萧远哥、萧远哥,你婆婆不行了!我赶紧放下喷雾器,交待给一个醒事的囡娃,一口气跑回家。跑回家一看,婆婆已乡亲们被扶到床上。原来婆婆今天筛了一箩筐米,又洗了衣服,刚把晚饭焖好,豆角装到瓦罐里要煨进灶里,就头昏摔倒地上,不省人事了。我马上去叫来大队的赤脚医生大楚,大楚来一检查,认为瞳孔已放大,深度昏迷,基本上就只有出气没有多少进气。这时大队党支部书记新浦叔也来了,看过与大楚交换意见之后,把我拉到一边说:婆婆已经八十多岁,就这样走了也可以了。是啊,婆婆虚岁已八十三岁了,都说“七十三、八十四,阎王不请自己去”。我虽然觉得很难过,但也知道不可能有奇迹产生,人总有这一天,含泪默默地点头同意了。于是赤脚医生大楚打开他的药箱,象征性地注射了葡萄糖或者生理盐水,面上大家都过得去了,围观的社员们也都渐渐散去。大队书记和我们八队的干部开始安排后事。大家把门板卸下来在堂屋中间通风处搭了个铺,把婆婆抬出安放在上面。

天黑下,乡亲们散去。我请人带信叫刘汉宜来陪陪我,“晨光学习班”之后,汉宜和我走得最近,仍保持着“基本信任”。秋夜渐渐地凉快下来,我和汉宜摆了两张竹床在外面,这天晚上我俩就守在屋子的外面,婆婆就睡在堂屋的中间。这个时候可以清楚地听到婆婆的呼吸声:婆婆吸进气息是越来越短,呼出的气越长。我们躺在竹床上,仰望灿烂的星空,感慨宇宙之浩渺、人生之须臾,也记不清楚都具体聊了些什么,或许只是望着星空发呆。但有一点非常清楚,我们两个在细数着一个生命的流失,随着婆婆呼吸声渐渐地弱小下去,她的生命也在渐渐消失。下半夜,三、四点钟了,我清楚地记得忽然看见一颗流星划过长空,消失在浩渺的夜空。婆婆的呼吸声,越来越弱小……

我和汉宜都站起身,住我们旁边大队会计德伦叔也来了,我就起去点一盏煤油灯,他打着扇子,给婆婆也扇一扇。他一扇子扇过去,一下把煤油灯扇给熄了!我们顿时都处在一片漆黑中,婆婆也吐出最后一口长气,再就没有呼吸声了。老人家从此,羽化而登仙了。我们在黑暗中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,为这位慈祥的老人默哀。

我重新点燃了煤油灯,分头去把隔壁左右的大妈大婶喊起来,给婆婆擦洗身子换衣服。我这个婆婆是一个五保户,也没有什么亲人,也没有什么财产,但她早就为自己准备好寿衣、寿鞋(三角小鞋)。趁着婆婆身体还没有凉,身子还软和,大婶大妈们很快跟婆婆换好了新衣服,铺好了殓床。

当时正是收了中谷,晚稻还没收,这是个相对的小农闲时期。农村死了老人叫白喜事,死了个五保户这下这个白喜事就闹大了。哎呀!一早杨堤队长就开始来派工了,谁赶快去买猪肉,上老场去买猪肉啊!谁去打酒,谁去买菜,谁去订棺材,谁去多祥河萧家湾报信,谁去碾米,谁和谁烧火,谁掌勺,谁和谁搬桌子借板凳,谁去买钱纸、鞭炮,谁先去挖墓穴…….。一本正经,分派停当,然后摆开场子,我们家就成了这个白喜事的大场地。门前搭起棚来供大家吃长伙,这是全队的白喜事啊!每个家里来两个人,一家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吃长伙!刚收的中谷碾出的白米饭,好香啊!沔阳三蒸,四喜丸子,槽坊老酒,过瘾啊!

婆婆没有亲人,我就是她的孝子贤孙。于是大家都来给我敬酒,乡亲们诚心诚意,说了许多恭维的话,说婆婆的命好,没有吃什么苦,晚年又遇到萧哥这样的好人云云,一轮又一轮,硬把我灌醉。婆婆就睡在堂屋里面,靠墙睡着。大家就在死人的旁边吃饭喝酒,大声喧哗,好不热闹,真是场红红火火的白喜事。因为当时天气还比较热,立秋嘛!那个秋老虎还是比较热的,死人很快就会起泡的。于是有经验的老人在婆婆的肚脐上放一个鸡蛋,说如果鸡蛋滚下来,人就不能再停放了。后来吃了两轮,唉,不行了,赶紧入殓!于是大家又放下筷子,钉棺材,赶快先出殡,出了殡再去吃!把棺材钉好,缆绳拴扎实以后,抬棺材我是抬头杠的,一直抬到大队南头与广荣大队交界的墓地。墓穴是队里派人早已经挖好了的。大家把萧家婆婆安葬了,才回队里到我的家里继续吃。随着婆婆的入土为安,我和恩婆的一段幸福生活也宣告结束了。嗯嗯(噙泪)。

然后我就主持把婆婆的所有的遗产分掉。这次来跟她洗头、擦身体,穿衣服的,入殓的,都分到了一些东西。我自己留了一张小茶几桌子。她家里有什么远房亲戚来了,我什么东西也没有分给他们。汉宜有没有分到什么东西呀?

婆婆死了,偌大个屋子里就剩我一个人了啊,于是我和汉宜,还有九队的志毛,筹划把大家集中起来办一个知识青年队,这事还真办成了,这就是我们的“晨光青年队”,完全是一个知识青年的组织。那年我们晨光大队一共九个小队,办起一个知识青年队,红旗招展,干得很火热。这又是另外的故事了。

一晃又是一年。那一年我们办青年队忙得每天脚不点地,早上六点起床,赤足下地,晚上九点洗足上床,倒头便睡,从来不做梦,即使做了梦,翻身起床就忘得干干净净。这年立秋那天很奇怪,这天我突然做一个梦!清清楚楚梦到萧家婆杵着拐棍,站在我们住原来住家的门口,(我们是搬走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办青年队,完全离开那个老地方了)你看这个婆婆就站在那个门口,就是富农家的门口,在那里喊:萧远哦,回来吃饭哦哎呦!叫得清清楚楚,我也听得清清楚楚!哎呀婆婆在汪(天门话,叫)我!我一下子惊醒了,坐了起来,回味刚才的梦境。这是婆婆在托梦给我啊!第二天我就把这个梦原原本本讲给汉宜和青年队的朋友们听,讲给八队的乡亲们听。大家都说是婆婆在阴间保佑你啊!你是好人,婆婆要保佑你的。当时我还是个唯物主义的无神论者,将信将疑,姑妄听之。但是,的确从那以后,我的命运确实出现了转机。

过去六年,招生招工从来没有我的份,因为父亲“李达黑帮”的问题,加上我的“5.16”问题还在全区知青大会上挨过批斗,所以我也从来不对招生招工抱什么希望,他们从来不见我们的人,甚至也根本看不到我们的档案,我从来没有得到照顾。可是就在做了这个梦不久,这一年大学招生开始了,上午在公社开的招生动员会,晚上招生干部就到我们青年队这里来开座谈会,动员我们报名,推荐上大学,工农兵学员!要求每个人写一篇思想总结,其实就是文化水平的开卷考试 。我就把这几年写的诗抄了几首,题名《脚印》,交了上去,第一志愿华中农学院。结果,被华师中文系录取了。从此,我的命运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当时华师中文系在哪里?在湖北京山。九月到了华师的京山分院读书。当时工农兵学员读书除了上课之外,还有许多事,一会儿要读马列的六本书,一会儿又要评水浒,一会儿又要追查政治谣言,忙忙叨叨又到了立秋这天,太奇怪了!这天晚上我又做梦了,又梦婆婆杵着拐杖,我现在还历历在目,只见她颤颤巍巍走下到我们寝室的台阶,走过来,哎呀!我又惊醒坐起来!第二天我把这两个梦讲给好友听,大家唏嘘不已。自己这段因缘是终生难忘的、刻骨铭心的。

后来我在华师毕业后当了三年中学老师,然后又考研究生,回到华师攻读硕士。这一年放暑假,研究生处给我布置一个任务,说:你是学教育的,庐山白鹿洞书院有那么多碑帖,你去拍点回来看看。于是领了这个任务,兴致勃勃地带着照相机,坐船就到庐山脚下的白鹿洞书院,把那里所有的碑帖啊、拓片啊等等,反正都把它拍成很好的一组照片,拍回来做成一本相册了。

事情做完了,决定去哪儿玩一玩。到哪儿呢,庐山脚下东林寺嘛!就决定去东林寺去游玩。这个《庐山恋》的电影,好几个镜头是在东林寺拍的。当时也看了《庐山恋》的电影,去东林寺看看现场实景吧!。到东林寺,进了寺庙里边。一下就看到一个挂历,我突然一下注意到了8月9号立秋!哎呀,我顿时觉得内心好惭愧,就觉得我这些年都没有给婆婆烧香,婆婆也不来看我了。我赶快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丢进功德箱,给婆婆烧了三柱高香呢!再也没有心情再去游东林寺其他的几个景点啦,一心想的应该给婆婆烧香啊!保佑婆婆在天堂安好!

哎呀!这一生有这么奇特,很难忘的经历,也是汉宜和我一起经历的。随着年龄的增加和自己亲身经历的变化,唯物主义、无神论似乎与我渐行渐远,我真希望有一个属灵的世界,或许自己百年之后,还能与恩婆在天国再会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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